從「他寫」到「我寫」-文獻做為一種民族防禦 孫大川主委 演講報導

by lucy
Categories: 活動報導
Tags: No Tags
Comments: No Comments
Published on: 2013/03/21

 

報導/盧育嫺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孫大川主委,於3月20日應邀到國史館發表演講。他談臺灣原住民族「從『他寫』到『我寫』」的歷程,其實就像一部臺灣近代史,原住民在臺灣歷史中,從「不被看見」到「被發現」到「自我展現」的歷險記。孫大川說他兒時記憶中,與同齡小孩參加「少年會所」,看著大人們準備「大獵祭」,或聽族人們在編織、耕地時互相酬答對唱的那種興奮之情,從40年代開始慢慢走下坡;當時,卑南族人陸續離開臺東,到高雄旗山從事香蕉出口產業,到各地蓋水壩、公路…;50年代,遠洋漁撈、林班地工作最夯,更多族人離開臺東、離開臺灣,祭典儀式明顯簡化;到了60年代,十大建設熱烈展開,青壯族人幾乎出走光光,要辦「大獵祭」找不到幾個人,少年會所儀式也不再舉行,部落當時流行的笑話是現在只剩「老人與狗」、「老人與孩」。整個成長過程雖是伴隨著臺灣經濟起飛,孫大川心中卻滿滿憂鬱。部落中的前輩菁英因為1945年後的國語政策,被迫禁用最熟悉的日語,失去話語權的他們紛紛從政治與文化場域上敗退;而新一代的部落菁英還來不及成熟,就被捲入新政權的經濟建設旋渦。他從很小就意識到,熟悉的美好都將不見,部落很快就要完蛋,那種集體焦慮,才是他成長的主旋律。

悲傷的心情需要救贖,孫大川說當時他從三個心靈故鄉得到了慰藉。「卑南部落的童年體驗」是他心中的第一個家鄉,雖然當時感覺無望,但那是一切美好的根源,無論如何只想以「送黃昏部落最後一程」的心情共存亡。或許是這種悲傷,領他跟著族人一起投入天主懷抱,不僅意外學會從神學的角度看歷史,天主教的外籍神父還領他看到了另一個文字世界,成為他日後研究甲骨文的契機。孫大川至今仍深深感念那些神父們,如果不是他們的帶領與勤奮記錄族人傳統律法和文化歷史,部落會崩潰得更快,因此「天主信仰」成了他第二個心靈故鄉。

他還有第三個心靈故鄉,就是「中文文字」,原因也起於童年,他喜歡拿姊姊們帶回家的書塗鴉學字,等他上學後,每次一拿到新學期課本,就會花一下午通通讀完。這是一種對文字執迷與渴望的天性,他說直到現在,他仍天天買書,開會無聊時就開始塗鴉畫畫。這三個心靈故鄉,加上了他後來在高中、大學攻讀文學,接觸到五四青年欲救亡圖存的情懷,竟跟他想救部落的心情一樣悲壯,他似乎在另一個時空找到了思想同路人,於是大量飽覽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等新儒家著作,並到比利時攻讀哲學,這些種種機緣都成了他日後以「文獻做為一種民族防禦」的思想養分。

孫大川說他三十六歲歸國那段時間,是臺灣也是他個人的關鍵轉變期。臺灣退出聯合國,被迫重新思考自己的存在、定位與主體性,進一步反省「臺灣本無史」的大中國歷史論述。尋找臺灣主體性的同時,是多元價值的再發現,臺灣原住民族終於也”被看見”了。而他,一個剛學成歸國的臺灣原住民,在經過了歐陸學術訓練,同時受到各國原住民留學生交流啟發之後,眼界大開,加上當時臺灣局勢開始質變,「原住民運動」烽火如荼地點燃後,「黃昏部落的曙光」他也看到了。

孫大川說他的策略就是要盡速設下「民族潰散的停損點與防禦線」;武器就是他最擅長的「語言文字」。所以,他在清華、臺大、政大教書,還到處演講、帶團隊,積極主動跟各大報投稿,最後變成專欄作家,用意不只自己發表,更要藉著這些工作佈線拉攏可以幫助他的人。當時,他接觸到曹永河、劉益昌、詹素娟、胡台麗、楊南郡…等文史學者,他們都是不畏艱難,挖掘出臺灣早期原住民身影的開路先鋒,令他感佩得不得了!只是,他也清楚這是一個「他寫的歷史」,原住民仍然無法自己替自己說話。所以,他積極接觸各大報主編,如:瘂弦、楊澤….等人,在各大報上刊登「臺灣原住民作家作品」,接著自行下海創立「山海文化雜誌社」建立「我寫的平台」。孫大川說,剛開始他還很擔心「原住民作家哪裡來?」,不過很快的,擔心就顯得多餘,原住民作家的稿件越來越多且質量俱佳,瓦歷斯‧諾幹、莫那能、拓拔斯‧塔瑪匹瑪、夏曼‧藍波安…等文學健將的作品讓他又驚又喜,雖然多以短篇見長,但那豐收的心情不下於他現在看到巴代與霍斯陸曼‧伐伐寫的大部頭史詩小說。孫大川特別感念當時的原住民作家伯樂–吳錦發先生,1987年吳錦發出版《悲情的山林–台灣山地小說選》,是有關原住民文學最早的集結,也就在他的支持推動下,晨星出版社開闢了「臺灣原住民文學系列」,大量出版原住民作家的作品。當代臺灣原住民文學的確立,吳錦發先生和晨星出版社,功勞厥偉。

以「文獻與文學」雙頭策略,從「他寫到我寫」循序漸進,孫大川為臺灣原住民族的存在立下停損點,他在原民會下創設「臺灣原住民族文獻會」,有計畫性地進行如:原住民族文獻學概要編纂、外籍神職人員口述歷史、高砂義勇隊現存隊員與到大陸當兵滯留的原住民等調查史料、原住民過去投身政治界的華加志、蔡中涵;體育界的吳阿民、楊傳廣;樂舞界的王幸玲、李泰祥等人的相關紀錄;日治時期臺灣原住民族史料文學作品的翻譯…等等。

只是,孫大川還是有反省的,他說他自己一生執迷於文字,也想效法孔子述而不作,為原住民子孫立下可資傳世的文化寶庫,但他也清楚文字的極限,「文字」是兩面刃,是紀錄原住民文化,卻也有可能束縛住原住民族自由開闊的心靈、遏抑創造力的緊箍咒。要如何拿捏呢?他說用文字記載下來的都是歷史,但有價值的歷史就是要能「回到生活、存在當下」。他現在最想做的是到各地去成立學院,教部落青少年活用自己的歷史文化,比方說,達悟族的青少年學會造舟、地下屋;排灣族的青年學會造石板屋、各族青少年學會自己部落的生活技術之外,還學會相應的禁忌、傳說、祭儀…等等,這將是他心中真正的歷史活用、文化復興。聽過孫大川的演講,會感覺得到,他這數十年來不間斷的用心經營,或許不因為他是知識分子,也不因為他做官,而是他對記憶中美好的童年和部落,那越發濃烈的依戀,越益深情的回眸後所自然許下的生死盟約吧!

—————————————-

※附註:刊頭右側照片取自《聯合新聞網》原民會/孫大川 「最不政治」的文學人 2009/09/10

No Comments - Leave a comment

Leave a comment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Welcome , today is 星期四, 2020/0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