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撒來伴,文學輪杯! 100年第二屆臺灣原住民族文學論壇」文化國土.歷史的母親(孫大川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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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2011/10/04

 

 文化國土‧歷史的母親


文/盧育嫺

我真的相信,除非我們像原住民一樣勇於遺忘,否則我們永遠無法交會,無法在這塊土地上創造屬於自己的歷史。相信嗎?原住民有一天會是臺灣歷史的母親!  ~摘自:孫大川《久久酒一次》

     由「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主辦,「中華民國台灣原住民族文化發展協會」與「山海文化雜誌社」承辦的「撒來伴,文學輪杯!100年第二屆臺灣原住民族文學論壇」於100年10月15、16日於台北國際藝術村舉辦,現場邀請到原民會孫大川主委以「原住民是臺灣歷史的母親」與「我們的文化國土─部落‧歷史與文學」進行演講。活動的主題「撒來伴」〈saraiban〉,是卑南族語「一群志同道合夥伴」之意,「輪杯」則是布農族聚會時輪遞酒杯的分享方式。活動的主辦人孫大川主委一上臺,果然盡顯原民坦率本色,幽默又感性,與志同道合夥伴分享他對「歷史的母親」與「文化國土」的觀點。


【第一天10月15日】原住民族是臺灣歷史的母親

     孫大川《久久酒一次》散文集(註1)有一篇〈母親的歷史,歷史的母親〉,以自己母親一生的點滴故事,描繪出自己部落七十多年來的歷史變貌,他寫道:「母親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了,論她所處的時代,她這一生該當波瀾壯闊,多彩多姿。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日本的殖民統治,整個中國以及臺灣社會的激烈變動,科技的長足發展……,這些遼闊、複雜多變的人類場景,正是母親一生所面對的世界。」。世界歷史與家族命運的軸線,緊緊纏繞,逐漸捆紮成一股力量,驅策他在學成業就後,奔向原住民族文獻建構及文學創造工程,他說:「母親的歷史,即是卑南族的歷史,她讓我具體地意識到自己的歷史縱深!」

原住民給臺灣的禮物,臺灣回饋世界的大禮

     出於對於「自己的歷史縱深」不間斷探索,促使他找到原住民族在世界的鮮明定位,他深深認同Jared Diamond教授的論點:「臺灣是南島原住民文明起源地,臺灣原住民很可能是南太平洋原住民族的祖先,語言文化是南太平洋研究的一把鑰匙。」這是Jared Diamond教授在二○○○年以「Taiwan is Gift to The World」為題發表在世界知名科學雜誌《Nature》中的研究。孫大川更積極結合「利氏學社」傳教士、國立臺灣大學、中央研究院等學術單位,成立南太平洋文化研究中心,重點發展南太平洋研究,推動臺灣回歸太平洋,成為世界太平洋研究的要角,這將是原住民族給臺灣最好的禮物,也是臺灣回饋世界的大禮。
 
     回過頭來,望向族群紛擾多時的臺灣,孫大川仍是以相同制高點定位原住民族。二○一一年,當臺灣島內佔絕對多數的漢族正在慶祝建國百年,熱鬧展開慶典活動時,孫大川不疾不徐地聲明「原住民族是臺灣歷史的母親」。長期以來他總不厭其煩地提醒:「漢人的臺灣史常常偏重臺灣西部與整個大陸的關係,只談四百年,往往忽略早在四、五千年以前,臺灣已有完整部落結構的原住民族。」。早期臺灣原住民甚至發展出成熟的航海技術,並因此分成幾波向南太平洋擴散,這些遠遊的原住民成為現今南太平洋原住民族的先祖,而未離開的則是現今臺灣原住民的祖先。另一方面,近百年從大陸一波波遷臺的漢人,在與原住民族長年混居通婚後早多具有原住民族血統,臺灣原住民族做為太平洋各島國與臺灣的母親,在歷史與科學上皆獲得實證支持。對於孫大川等長期推動原住民族自覺運動者來說,慶祝建國百年,實具另一層意義,那就是原住民族終於能夠自信地「分享屬於原住民族的共同記憶,呈現自己在歷史中從未缺席的參與、貢獻與影響。」

母親的歷史,歷史的母親

     二○一一年還有一件學術界大事,戰後最後一位留用臺灣的日本考古人類學家國分直一教授的遺著《日本民俗文化誌》,於九月由臺灣大學出版,應邀寫序的孫大川藉此指出:「長久以來,臺灣歷史、文化意識的形塑,總是圍繞在中國史地和漢族文化圈內打轉,即使到了今天,還是跳不出統、獨的糾葛。面對全球自然環境議題的急迫性以及網路時代的來臨,即便晚了半個多世紀,臺灣是不是也應該開始有一些『新動作』呢?我們將如何看待臺灣在整個東亞的位置?做為遼闊南島語族的重要成員,臺灣原住民可以提供一個什麼樣具有遠見和想像力的觀點?」(註2)

     孫大川這一份重掌臺灣歷史詮釋權的豪邁自信、這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持,其實是回應著最初的,對母親與部落的深情,他的〈母親的歷史,歷史的母親〉已被選入高職國文教科書 (註3),在該篇文章的結尾,他以宣誓之姿寫下:「母親的歷史,是我把握卑南族歷史的主要憑藉;她生命中的憂傷,其實也是卑南族的憂傷。每次看到她老人家寧靜、安詳的臉龐,便彷彿看到卑南族最後一道晚霞。而她生命中對大環境的那些小小回應,常常幫助我看清時代的迷幻。我真的相信,除非我們像原住民一樣勇於遺忘,否則我們永遠無法交會,無法在這塊土地上創造屬於自己的歷史。相信嗎?原住民有一天會是臺灣歷史的母親!」

 

【第二天10月16日】我們的文化國土─部落‧歷史與文學

     論壇第二天,論題進入到「文化國土」,孫大川首先以他到帛琉參訪經驗,點出原住民族的生命觀。帛琉人樂天知命、有福同享,適當取用資源,不過度積聚財富,這種近乎與世無爭的態度,往往被資本主義家貼上「懶散」標籤,但一遇到天災,整個部落不分彼此、有難同當、團結合作,迅速就能完成家園重建,效率常常令資本主義官僚汗顏。帛琉人的生命觀,讓孫大川憶起自己的部落童年,他說小時候非常喜歡颱風,因為颱風可以放假,可以去揀漂流木,卑南族人懂得順應天災,不害怕家園毀損,因為災難過後,所有族人都會跑來幫忙蓋房子,一切又是新的開始。這與現在一聽到颱風要來,部落人心惶惶的態度,相去不只千里。雖然如此,孫大川仍肯定臺灣的美好,因為相較於部分亞洲國家,臺灣擁有相對穩定的民主政治與文化涵養,另外,與高度開發國家(例如:日本)相比,生活步調還保有一些餘裕,不至過度緊繃,這都是值得珍惜的臺灣特質。

     但臺灣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孫大川認為需要更高層次的政策思惟才有可能改變。他貢獻原住民族天性中「人與天地共生息」的生命觀,提出了「文化國土復育」構想,認為現階段需靠文化力量,方能再造人民能悠遊其中的美好家園。孫大川說:「政府目前的『國土復育計畫』較側重環境生態面,看到了『空間』的問題,卻忽略了『人』的存在。如何正視困處環境敏感地區原住民各族的文化、生活與歷史記憶?實在是刻不容緩的事。」(註4)

從原住民族的四個存在看文化國土

     不只一次,孫大川在公開場合提出原住民族的四個存在,分別是「法政的存在」、「文化的存在」、「學術的存在」、「部落的存在」。他說,臺灣原住民族政策在八○年代之前,幾乎與社會救助劃上等號,經過原住民長年的抗爭努力,八○年代後成立了臺灣原住民族委員會,制定頒布了各種法律命令,原住民族在法政上的存在可以說是確立了。緊接著,原住民要確立「文化的存在」與「學術的存在」,這是他從進入原民會至今努力的重點。

     孫大川深知沒有文字的原住民,在面臨具有數千年文字傳統的族群時,不得不屈居弱勢的必然困境;而這種不能言說、不能書寫所造成的族群潰敗是全面性的。所以,他對於文字與學術的看重可以說超乎歷任主委。他鼓勵原住民透過各種管道進行任何形式的文學發表,親自創設山海雜誌、臺灣原住民族文學獎、文學論壇…,讓各族有自己的舞台創造文學,書寫原住民族的音樂、歌舞、傳說、器物、影像,進行文化傳承、轉化與傳遞,在「文化的存在」上劃下停損點。

     緊接著文學書寫之後,孫大川對於「學術的存在」更覺急迫感。克羅齊(Benedetto Croce 1866—1952義大利著名文藝批評家、歷史學家、哲學家)名言「所有歷史都是當代史」,歷史雖是過往發生的事,然而每個時代都會以當代觀點來解讀歷史,不同時代、不同族群,會不斷地重新詮釋。孫大川深知,原住民族若要掌握臺灣歷史的詮釋權,他就必須自行建構屬於自己的文獻資料庫、教育自己的菁英進行解讀,方能呈現原住民族現代史觀,成為臺灣的主人。於是他結合官方與民間,自史前、荷西、清領、日治到民國,從臺灣、中國、日本、歐洲到南洋各國,全面蒐羅與原住民族相關的文獻資料,任內設立了臺灣原住民族圖書資訊中心、臺灣原住民族文獻會,將原住民族的學術範疇,從傳統人類學研究引向多元領域,建構專屬臺灣原住民族的文獻資料庫、展現原住民族介入臺灣歷史書寫的決心。

「文化國土復育」是確保「部落的存在」之路

     藉由「法政的存在」、「文化的存在」、「學術的存在」之確立,孫大川說臺灣原住民族或許已經渡過無數次驚濤駭浪,然而直到現今,原住民族仍無法安居,仍是危機四伏,最終的原因出在「部落」,這是他提出「文化國土」的內在思惟。

     他舉例說,觀察閩客兩族聚落,平時或許少見親密互動,但若一遇大事,那個隱形的聚落機制便會悄然啟動、不需明言,所有人都知道如何做,這個機制會帶領大家面對、適應、解決每一次的衝突與危機。這與帛琉和他童年時的部落經驗相似,他非常羨慕,也更憂心這種凝聚力與運作機制在臺灣原住民族部落的快速消失。他一直在思考,尋求解決策略,從自己處理部落政務、考察舊社遺址、整理文獻的經驗中,他逐步理出頭緒,認清了部落中「人」的問題。

     被現代國家官僚所取代的部落傳統機制,運作越久越加速部落的變形與解體,他坦言許多部落族人已很難回到過去那種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團結一致、順天知命的舊傳統,雪上加霜的是,政府對山區的過度開發與全球化氣候變異,讓許多族群賴以維生的空間成了地質敏感帶,遭遇到滅絕危機。在政府進退失據時,族人對國家機器也失去信心,然而舊有傳統機制卻又無法順利承接,造成更全面的信心崩潰。他指出有些族群已經不再舉行祭典、沒有部落權威、有些族人對下一代的教育漠不關心,這種事在過去無法想像,卻是如今的現實。「部落的存在」目前還看不到確切的停損點,臺灣原住民族的危機莫此為甚。

     因此,除了引進有形的國土復育技術之外,他認為問題的解決必須回歸到「人」身上,讓「人」與「空間」透過傳統,產生深度連繫與認同情感,才能形成理性與智慧的思考。他認為就算是要討論最敏感的遷村,也應該要回到原住民族舊有的部落會議,以傳統的力量形塑部落共識,會比政府法令規範更加可長可久、堅實可行。

     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部落會談與遺址踏查中,孫大川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在與因追尋泰雅族沙韻傳奇的林克孝的兩次晤談後更確立了他的理念。他希望透過「文化國土復育」讓每一個部落都形成充滿故事的空間,族人們樂於記錄自己部落的形貌、族服、音樂、神話、祭典、族譜,編寫自己的族語教材與田野故事,創造部落的文學、珍惜部落的點點滴滴;最後則是全面啟動部落的傳統機制、再現部落新生活力,如此,臺灣原住民族才算全面介入臺灣主體書寫工程,「部落的存在」才能確保永續綿延。

註1:孫大川,〈母親的歷史,歷史的母親〉,《久久酒一次》,臺北市,山海文化雜誌出版。
註2:孫大川,〈臺灣原住民與東亞地中海──國分直一教授學術志業下的番人想像〉,《日本民俗文化誌》,國分直一/著,2011.09,臺北市,臺大圖書館出版。
註3:孫大川,〈母親的歷史,歷史的母親〉,《國文(六)》教育部審定高職國文教科書,何寄澎/主編,新北市,龍騰文化事業出版。
註4:孫大川,〈吳乃常山趙子龍也─遙祭林克孝兄〉2011.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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