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的系譜」綜合座談記錄報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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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2012/09/01

正在發表演說的阮昌銳教授

阮昌銳教授演講、多位學者致詞  會後報導

記錄:盧育嫺

向臺灣人類學界的祖師爺們致敬

臺灣原住民族系譜調查第二代旗手阮昌銳教授,繼楊南郡老師之後,上臺發表演說。由於《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編譯難度非常高,因此分別於2011年和2012年出版第一與第二冊,並舉行兩場發表會,阮教授是唯一一位,同時擔任兩場新書發表會貴賓並發表演說的學者,足見阮教授與此書的深厚緣份,以及他對此書的崇高敬意。阮教授輕鬆笑說:「今天發表的這本書是臺灣人類學界、臺大人類學系的祖師爺大作!我是臺大人類系第一屆畢業生,一定要來參加!」超級資深大學長一上臺,就把臺下的小學弟、學妹們逗笑了,順勢提領他們對「臺灣人類學界祖師爺級大作」產生溯源興趣。

《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是臺大人類學系的前身─臺北帝國大學土俗人種學講座的扛鼎之作,從此書起,確立人類學在臺灣的研究走向,它不僅是臺大人類學系的第一塊基石,也是臺灣人類學術研究的重要源頭。

人類學在臺灣,概要來說有兩大源頭:一個起於日治時代,以移川子之藏教授於1928年創立的臺北帝國大學土俗人種學講座為基礎,另一個起於1945年後來臺的考古學家與民族學家,如:李濟之、董作賓、石璋如、凌純聲…等學者所引進的中國學術系統。1949年,李濟之教授創立臺大考古人類學系,這羣優秀的學者也加入了作育臺灣人類學界英才的陣容,阮昌銳教授就是第一屆的畢業生。

阮昌銳教授滿心敬意緬懷說道,移川老師是首創臺大人類學系的師祖,李濟之老師則是光復後創辦臺大考古人類學系的另一位師祖,巧合的是,兩位師祖都是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系博士,做為哈佛校友,兩人的作風也雷同。他說,李濟之老師與移川老師一樣,都設立了人類學文物陳列室(現在的臺大人類學博物館),這就是哈佛的傳統──有人類系就要有文物陳列館。做為首代徒子徒孫的阮老師意味深長地笑說:「今年,我剛好從臺大畢業50年,到現在,我也還在繼續發揚光大這個人類學的優良傳統啊!」勉勵小學弟學妹們要珍惜傳統、努力接棒的用意不言可喻。

珍惜優良傳統  傳承移川先生、李濟之先生的研究典範

「珍惜傳統」是人類學的價值,「族譜研究」則是人類學的寶藏。阮教授在演講中多次強調:「『族譜』是人類學研究的鑰匙!」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馬淵東一,師生三人完成的《臺灣高砂族系統所屬の研究》之所以重要也緣因於此,他們以詳實的臺灣原住民族系譜調查,深度穿透了當時的原住民族社會、族群、文化等各面向結構,樹立起當時臺灣人類學研究的高峰。

光復後來臺的人類學家,以及其培養的新生代學生們自然深明其價值,他們默默承續這個傳統,讓臺灣原住民族族譜調查,沒有因政權轉移而中斷。阮教授細數:他的老師李濟之和魏惠林教授做的泰雅族瑞岩部落調查、陳奇祿和李亦園教授做的日月潭邵族族譜研究、魏惠林和劉斌雄教授做的蘭嶼雅美族的社會組織研究,他讚歎道:「魏惠林先生和劉斌雄先生的蘭嶼研究是當時最大的,那族譜真是做得非常細膩完整!」。當時,無數傑出學者紛紛投入原住民族族譜調查,足見其重要性,阮教授歸結:「實際上,這個體系的脈絡與移川先生是一樣的。」他說:「每本人類學民族誌報告都一定附上族譜!民國五十二年,我自己到大港口做阿美族研究,五十三年出版報告,裏頭一樣附著族譜。因為你要研究人類社會組織、文化結構,就得要抓住那最重要的一把鑰匙,就是『族譜』。」

阮昌銳教授是臺灣原住民族族譜調查的第二代典範學者,巧合的是,他的故事聽起來竟然有點像第一代,他的大學長 ── 馬淵東一教授。民國七十八年,臺灣省政府民政廳第四科,聘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劉斌雄、石磊兩位學長與阮昌銳,一起規劃全臺灣的原住民族族譜調查。後來,劉斌雄與石磊兩位教授因公務忙碌,漸漸淡出,囑咐阮教授繼續奮鬥,上山下海跑遍全臺灣原住民部落,前後共耗時十五年,動用助理超過八十多人,一直到民國八十七年(1998年),終於完成共一百六十五冊的臺灣原住民族族群族譜調查,時至今日,阮昌銳教授這批報告仍是臺灣最詳盡、最全面的原住民族系譜調查。回首艱困漫長的田野調查歲月,阮教授只是搔搔頭髮笑說:「從頭髮黑做到頭髮白囉!哈哈!」

上山下海十五年  完成第二代臺灣原住民族系譜調查報告

阮教授指出當時完成的族譜調查,除了承繼移川先生的傳統,更加入了現代的人類學研究方法,同時提供了戶籍行政功能。他鉅細靡遺說明當時所採行的調查步驟,讓在場聽眾一窺系譜調查的樣貌:

第一步是調查族譜基礎資料。需親至各部落各戶,逐一進行戶口資料抄錄,包括:每一位原住民的名字、教育程度、職業、宗教信仰…等等,當時採行的調查表格是根據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的設計發展而成的,因此,調查成果,不僅可做為學術研究,還被視為有效的戶籍資料,經過各鄉鎮承辦人、民政科長、鄉鎮長、縣政府山地科科長等核印、蓋章。

第二步就是根據基礎資料,以人類學方法,按各家各戶分類,逐一找出各戶的家族系譜脈絡。

第三步則是請專門助理編繪族譜,內容需包括:部落遷移、部落地圖、部落活動、部落傳奇人物(如:政治人物、巫師、巫婆、對文化很有貢獻者)。

最後步驟,便是做出部落的世系表。

進行部落的世系表繪編是重大工程。因為需要把散落在不同地區的家族融合在一起,這其中得克服時間與空間的難題。比方說,阿美族有氏族制度(阿美語為「馬造」),各氏族各有其名,例如:「巴吉拉族」,「吉拉」意為「太陽」,就是「太陽族」,日後逐漸衍成漢名的「楊」姓,為了完成巴吉拉族的世系表,他們需把散落各地的楊姓氏族族譜整合起來。當時,族人的記憶已無法記得那麼多代的祖先,普通一個部落老人也許能推到五、六代,最強也只能到十二代。因此,如果沒有前面按部就班的基礎調查,要判讀出各氏族的淵源相關性,根本不可能。

最後,需邀集各族族長開族長會議,以確定各族的祖先發源地,這會牽涉到各個不同的部落,例如:,巴吉拉族早因歷代遷移,散落在臺灣東海岸許多部落中,有港口村、豐濱、成功…等等。把全部氏族集合就能開展出龐大的系譜,再把不同的族群連結起來,最後便能追溯到共同的祖先。這是非常耗時費力的工程,對原住民部落來說卻是非常重要的事。

阮教授因為這次調查,奠定他做為第二代臺灣原住民族族譜調查典範學者的地位,這是他十五年青春的註腳,也是他報答原住民熱情的回饋,他說他也做漢族的族譜調查,但從沒有像做原住民族調查那般透徹,這些研究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但一切仍歷歷在目。他開心地請出現場聽眾潘先生,熱情地細數當年與潘先生的四叔,一起在排灣族部落做族譜調查的奮鬥故事。

深入社會結構、洞悉文化模式的萬能鑰匙 ─「族譜」

「很多人類學家的作品為什麼那麼強,他們不管是研究文化、研究社會,不管到哪個地方,主要的還是從族譜開始。」阮教授諄諄提點著大家:「這是一個研究方法,是一個讓你更快更容易進入那個研究社會的鑰匙。而且不只是在人類學,它還能跨出領域激發出更精彩的創作,像哲學家尼采,他研究族譜後,竟然能將人類學的族譜帶到哲學境界!非常驚人!太厲害了!」

就像《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呈現出日治時代最詳盡的原住民族群樣貌,阮教授的臺灣原住民族族譜調查,是九○年代臺灣最完整最精確的原住民族群系譜研究總集,日後相關的學術研究,以及臺灣原住民族政策制定,若能充分運用這兩大研究,將獲得事半功倍的積極效果。談到運用族譜的效果,阮教授以他過去發表的一篇短文〈族譜的社會功能〉做為總結,他列舉族譜的九大社會功能:

第一、確立個人地位

第二、記錄家族歷史

第三、維繫家族傳統

第四、鞏固族系傳承

第五、促進人際關係

第六、加強社會規範

第七、發揚傳統美德

第八、促進祖先崇拜

第九、增進學術研究

盼望報告重現新貌  繼續傳承臺大百年典範

阮昌銳教授進一步補充道,中國大陸近幾年看到臺灣從事原住民族研究的成果,非常積極向臺灣取經,他自己就有大陸研究海南島遺族的教授前來接觸的經驗,這也代表了臺灣默默做了一世紀的原住民族譜研究,受到廣泛的肯定,成為兩岸人類學界的典範。現在,日治時期的經典研究已經得到新生命,得以中文譯註和現代編排的展新風貌隆重出版,阮昌銳教授不得不為更龐大、更貼近當代的一百六十五冊臺灣原住民族族譜調查報告請命:「這麼重要的東西,我們現在應該可以再做更好一點!」阮教授期待著:「例如這些報告中間還有很多手寫的部分,那時經費不夠,現在應該可以請人重新打字,排得更漂亮、更方便閱讀。」他透露說,每一屆的原民會主委都知道這份報告的重要性,也都想要重新整理編輯,只是很無奈,「只要主委一換人,一切就斷掉,又要重新講一次!」阮教授苦笑:「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得請原圖中心協助,是不是想想辦法,讓這麼重要的報告做得更好一點。」

身為臺灣原住民族譜研究的第二代掌旗者,阮昌銳教授比任何人都熱切希望,這份臺灣的經典研究能夠以更易於閱讀的現代姿態重現,好協助新一代原住民們清楚找到共同的根;同時,他更盼望能幫助新生代學者們精進學術之路,繼續傳承臺灣大學人類學系這百年以來的卓越典範。

後記:受邀學者們獨具慧眼的精湛觀點

在阮昌銳教授發表深刻的族譜調查演說後,現場多位受邀參與對談的學術界與文化界學者們,也從各自的專業領域出發,暢談《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對其研究的啟發與影響。第一位致詞的陳叔倬教授,在族群基因與遺傳研究上聲譽卓著,有「第三代族譜調查傳人」之稱,現任職於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人類學組。陳教授說,從本書可看出過去二百多年來族群互動的軌跡,並且證實臺灣各原住民族群有許多相似之處,例如:泰雅族的傳說英雄「武塔Buta」(見第一冊第51頁),在其他群的傳說中也都有出現。泰雅族的遷移歷史並沒大家想像中得久遠,大規模移動應該是相當晚近的事,而他從遺傳學上得到的證據,也顯示各族群內部基因的同質性其實相當高。

另一位具深厚醫學背景的陳耀昌醫師,他是臺灣幹細胞研究的開拓者,也是血液研究專家,著作有《福爾摩沙三族記》,他以醫學觀點肯定族譜調查對遺傳醫學及文化研究的貢獻。

國立師範大學地理系汪明輝教授,長年專注於原住民族科學教育、原住民族語言地景、原住民傳統聚落及文化歷史記憶建構等課題,他分享自己早年也是受到移川教授的啟發,才會從地理研究轉進到原住民領域,現在看到《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重新出版非常感動。他期望藉著移川教授等人,調查記錄原住民族口傳系譜與部落傳說的成就,鼓勵大家更注重原住民族的口傳教育,因為這才是讓家族的故事、傳說、神話得以代代相傳,部落文化生命可以永續的重要機制。

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專門委員陳政三老師,長年埋首於臺灣歷史文化工作,著作有《北台封鎖記》、《征臺紀事-武士刀下的牡丹花》、《出磺坑鑽油日記》、《征臺紀事-牡丹社事件始末》…等,他從政府保護有形與無形文化資產的觀點,分析《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對文化保存的意義。臺灣文化泥土化、國際化、雲端化是今年文化部的訴求,從本書中看到一群人類學家,以不畏艱難的科學精神,對臺灣原住民族做出細緻的族譜調查研究,並以當時最高規格的學術出版方式向世界公佈,這不僅創下臺灣人類學術界的首例,也是臺灣文化資產保護的先聲,今日看來更覺難能可貴。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助理教授李作婷,她是日本九州大學考古學博士,去年剛完成翻譯出版國分直一的人類學考古鉅作《日本民俗文化誌》,今年就受楊南郡老師邀請,共同合作翻譯鹿野忠雄的人類學著作,在臺灣人類學新生代中備受矚目。李作婷是在臺大人類系完成碩士學位後才赴日深造,也算是移川子之藏與宮本延人的小小徒孫,馬淵東一與阮昌銳的小小小學妹,談起《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更見深厚感情。人類學研究方法中,族譜調查與考古研究是緊密相佐的,並與語言研究共同構成人類學方法的重要支柱。臺灣早期受到日本人類學的直接影響,來臺的重量級學者:鳥居龍藏、移川子之藏、鹿野忠雄、馬淵東一、國分直一…等人,無不同時兼備族譜調查與考古發掘的整合研究功力,這群卓越的人類學家也造就了《臺灣原住民族系統所屬之研究》傳世經典。早期的臺灣原住民族譜調查即使沉寂多年,仍不減其隆崇的學術地位,與今日的考古學、遺傳學、語言學相佐證之後,更見其珍貴,能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重新出版面世,是我們的福氣,值得我們繼續努力傳承給下一代。

註:

1.「原住民的系譜」綜合座談記錄報導(一)已刊登於原圖中心第47期電子報http://epaper.ntu.edu.tw/view.php?listid=134&id=16227及原圖中心部落格https://tiprc.apc.gov.tw/blog_wp/?p=3123

2. 有關【族譜】的延伸閱讀資訊:

臺灣尋根網 (臺灣族譜總計畫)

http://museum02.digitalarchives.tw/ndap/2002/genealogy/pedigree_a02.html

族譜的主要內容是祖先世系及傳記,但隨著編修家族的經濟條件與資料收集的多寡,及編纂者的文學素養與體例限制等因素,在不同姓氏所編修的族譜中,就會產生內容好壞與文獻多少的差別。族譜文獻具有多樣化的內容,所以它蘊藏著豐富的家族史料與藝文作品,因此很多學者都會拿它做為研究統計的素材,對於歷史學、人類學、民族學、民俗學、人口學、社會學、文化學、經濟學、生命科學等學科領域來說,族譜文獻確實具有很不錯的利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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