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史」入歌:從蘭嶼歌謠文本看「蘭嶼──巴丹」的族群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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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2018/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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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楊政賢(國立東華大學民族事務與發展學系副教授)

時間│107年8月16日

地點│國史館

文/Djupelang

 

國史館於107年8月16日辦理臺灣史系列專題演講「以『史』入『歌』:從蘭嶼歌謠文本看『蘭嶼──巴丹』的族群關係」邀請國立東華大學民族事務與發展學系副教授楊政賢,從蘭嶼的傳統歌謠,回顧與探討將近三、四百年臺灣蘭嶼以及菲律賓巴丹島兩地的族群關係、歷史與文化脈絡,並探究達悟族人如何用傳統歌謠體現其「在地」建構的種種文化景觀。藉由傳統歌謠文本分析,探討達悟族人自海外「原鄉」之一的菲律賓巴丹島遷徙至蘭嶼後,為適應當地環境所衍生「在地化」的知識體系及其「在地」建構的相關論述。

前言

蘭嶼位於西太平洋位置,臺灣本島的東南方,綠島的南方,南臨巴士海峽與菲律賓巴丹群島相望;島上的達悟族為臺灣唯一的海洋民族。其人口約4,599人,共有六個村落,分別為Imorod紅頭、Iratay漁人、Yayo椰油、Ivarinu野銀、Iranumilek東清以及Iraraley朗島。

巴丹群島為菲律賓最北端之島嶼,北方隔著巴士海峽與臺灣蘭嶼相望,距臺灣南端190公里;南方隔著巴林坦海峽及巴布漾群島與呂宋島相望,而島上主要居民為Ivatan族。根據許多資料顯示,其祖先過去曾活躍於呂宋島及臺灣,與蘭嶼的達悟族人有高度的族群文化類緣關係。

巴丹島近年來的考古發現,具族群遷徙文化意義的「石堆船形標幟墓葬」遺址,由該遺址外觀可聯想到蘭嶼的tatala(拼板舟)或巴丹島的tataya,兩者的船頭與船尾皆為尖翹之船型。「船」主要是巴丹島的祖先渡海而來的交通工具,抑或是接引亡靈歸向「原鄉」的象徵依附。其船身縱線指向幾乎全朝向西北偏北方的臺灣,與達悟族人傳說中死後靈魂歸處南方白島的方位有所呼應;依船形葬所埋葬的方向思考,是否具有族群遷徙的文化邏輯與歷史意義?亡靈將歸返何處,是心之所繫、記憶所及的族群起源之地嗎?楊教授認為上述問題皆須更進一步探究,因就目前的考古發現,仍無法完整說明及驗證以上論述。

達悟族語言、歌謠的口傳系統

達悟族人過去無文字書寫,所有歷史的記憶、經驗的傳承屬於口傳系統;而達悟族傳統歌謠在地知識的形式及其「在地」建構的文化機制,可列舉歌詞文本母體其中包含,芋頭/飛魚、鬼頭刀/山羊、豬/大型魚、黃金/家財萬貫、鐵器/水道(水源)等有形重要民生物資,以及達悟族傳統禮物交換社會人格典範/社會倫理等無形社會資本。因此,如何透過傳統歌謠的在地知識及其「在地」建構、寓「教」於「歌」,進而強化地方社會的穩定發展,或許是達悟族人不同世代文化傳承的重要機制之一。

從Mangononong(說話)到Miyanowanowud(唱歌)

對達悟族人而言,唱歌與生活、生命結合為一體,並環繞著社會的人際關係及文化實踐。「歌」,即是想說的話、有意境地說且深情地唱,亦是記錄達悟族文化的重要媒介。將其生活經驗與重要事件編成歌曲並傳唱,如驅趕惡靈、祈福、捕魚、蓋房、造船等。

以「史」入「歌」:歌謠裡的族群關係及其歷史憶態

社會學家John Urry認為「憶態(remembering)」是社會建構、社會溝通及社會制化,「過去(past)」會不斷地被建置於當下時空。

與族群關係及歷史憶態部分相關的達悟族傳統歌謠歌詞文本中,列舉並分析說明如下:

(一)歌謠裡的「南方」意象

蘭嶼文史工作者夏本奇伯夏雅共記錄四首流傳於蘭嶼和巴丹島的歌謠,分別為紅頭部落兩首同名的《分手》、《踏上異地》及漁人部落的《海上交易》。兩首《分手》與《海上交易》主要提及達悟人與Ivatan人於海上相遇,建立了朋友情誼,並分享釣鬼頭刀的知識技能與豐收之榮耀;最後則透露出彼此必須返回各自島嶼的無奈與離別情愫。而《踏上異地》則描述一位婦女自蘭嶼重返原鄉巴丹島時的離別傷感與近鄉情怯。

另一首《物品亮相歌》為達悟族人向巴丹島人學來的古謠,主要描述蘭嶼大船下水禮期間,來訪的巴丹島人如何誇大所攜前來物品的貴重,並暗諷蘭嶼大船裝飾雖華麗,卻比不上巴丹島裝有馬達與螺旋槳,並可衝破急流的激動船的競爭心態。

董瑪女老師曾於野銀部落工作房落成禮歌會中,記錄到一位巴丹島人與蘭嶼朗島部落的婦人結婚後,因巴丹島饑荒,便攜妻子重返落居蘭嶼,之後成為野銀部落祖先的口傳文本。

綜上所述,歌謠內容顯現出達悟族人及巴丹島Ivatan彼此通婚、海上交易、文化交流等的歷史事實。透過傳統歌謠之傳唱,將其口述歷史與集體記憶寓居於歌謠中;而其所指涉的「南方」意象,或許正隱含著達悟族與巴丹島Ivatan之間,曾經互動的族群關係及其歷史「憶態」。

(二)「拍手歌會」的愛恨情仇

拍手歌會(Mikarayag)是達悟族的傳統高屋(Makarang,或譯為工作房)落成,或平常夏日夜晚,族人齊聚一室的歌唱聚會。其歌唱形式為獨唱與眾唱交錯,不時加入拍手,是許久的傳統文化之一。其歌詞不僅有對族人勤奮的勞動力褒揚,並藉此刺激部落族人更積極向上,且應用了古語、隱喻、雙關語、反喻等,減緩直接表達的衝突性,也維持主人與賓客之間的和諧關係,顯現出達悟族的文學趣味性與含蓄的性格。歌詞亦包含誇示勞動力、勞動成果(此指落成)、特殊事物之敘述、情歌等。

董瑪女老師即曾記錄到,拍手歌會是祖先向「南方的人」採借學習的說法,而造成兩地交往中斷之導因,相傳,事件可能發生於17世紀中葉,巴丹島的女性為歡迎達悟族的男性,因此舉行拍手歌會,「Ibatan的女人們歡迎訪客,而在夜晚,她們與他們聚集在一起並歌唱mikariak,屬於男人與女人的歌唱,以拍手伴奏…。」。由此推論,拍手歌會或許為早期達悟族南向航海貿易時,所學習到的新文化,並隱含著蘭嶼及巴丹島族群文化類緣的歷史連結關係。

朗島部落丁字褲文史工作室的負責人郭建平,提出拍手歌會有眾多說法,例如是從蘭嶼石洞(係指蘭嶼島北方靠近朗島部落之五孔洞)裡的瀑布,或從紅頭部落的深山,而較多的說法為達悟族人的旋律漂浮不定,使得巴丹島人跟不上節拍;實質上是取笑菲律賓人與巴丹島人不會唱拍手歌會,但並無文獻可考察此事件。

達悟族人仍依稀記得取笑巴丹島人的光景,亦是過去兩地往返貿易、閒暇之餘,藉由拍手歌會互相較勁、聯誼且歡樂的另一種族群關係互動之場域,但兩地的族群關係,最終仍不歡而散收場。而楊教授由相關的口述歷史中,歸納並推論兩地交往中斷之原因,如「兩地男人的爭風吃醋」、「不當交易」與「客觀環境制約」等幾種因素。

其中,口傳文本曾提及因「兩地男人的爭風吃醋」而造成兩地往來中斷之情節如下:

當初,我們蘭嶼與巴丹發生衝突的地點,是在 Sabtang 島,而非一般認為的 Batan 本島。雙方衝突起因於巴丹人歡迎蘭嶼人前來作客的一場拍首歌會,蘭嶼人由於喝了許多酒,在酒意的催化下,作出了一些對巴丹婦女調戲的動作,於是引發了巴丹男人的集體不滿與憤怒,最後終於爆發了流血衝突–。蘭嶼人在此一衝突事件後,覺得拍手歌會不登大雅之堂,都是唱一些男歡女愛的歌,所以就不再隨便舉辦拍首歌會了–。甚至,蘭嶼的老人家認為這是喝酒誤事的結果,從此也就不再釀酒了…。(蘭嶼報導人Sm-L.P,2011。)

古時有過一種大船,叫做 aban(大船),長達七尋,可搭乘數十人,祖先們常乘此種大船,來往紅頭嶼和巴丹島之間。可是,後來此種訪航斷絕了,起因是曾有雅美人去巴丹島時,在一場 mikariyaku(搖槳歌會宴)席中,為了一個女人,與該島的人吵了起來,進而大打出手。從此兩島反目成仇,不再往來。沒有了 aban,就不能遠航了。(引自尹建中,1994。)

據上述口傳文本顯示,女性被視為兩地中斷交往之事端,甚至為緬懷過去跨海遠航的榮光,亦將往返巴丹島aban大船的消失,亦間接歸咎於女性所造成的惡果。而雙方發生爭執之場合,正巧皆進行拍手歌會,席間或因爭風吃醋、酒意催化、積怨已久等因素,雙方最終產生衝突。由此看來,是因「拍手歌會」而造成雙方不悅的族群關係與歷史「憶態」。

 

結語

達悟族的語言文化不僅可作為族群歷史記憶的載體,亦形塑口傳文學之樣態,其歌謠文化更承載著在地知識內涵的重要社會機制。至今,傳統歌謠為達悟族人生活中不可或缺之文化元素,與其社會組織、宗教意識、語言、風俗習慣、勞動成就及社會威望等皆有密切的關聯性;然而其寓居的地方社會及文化脈絡,卻隨時代變遷已產生偌大改變。楊教授則認為,當代達悟族傳統歌謠的文化表現,所連結的種種社會關係將有何發展?來自外部世界的知識學習與文化採借,對達悟族傳統歌謠文化內容是否朝向遺產化與資源化的發展潛力?以及歌謠傳遞的訊息,該如何建立更符合當代教育、經濟和統文化保存的模式等等,皆為目前關心蘭嶼社會變遷者,必須正視的當代發展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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