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全員在逃:一部關於美國黑人城市逃亡生活的民族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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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2018/09/25

《全員在逃:一部關於美國黑人城市逃亡生活的民族誌》

 Alice Goffman著,李宗義、許雅淑譯;衛城出版,2018。

文/翁稷安

content-3-2原文出版於2014年的《全員在逃:一部關於美國黑人城市逃亡生活的民族誌》的中譯,或許是眾多相關成果中,最讓人關注和期待的一部。原因無他,還是這本書各方面所具有的爭議。

本書甫於美國出版所引起的軒然大波,臺大社會系助理教授黃克先於本書導論〈是「誰」,在逃?──書寫底層的政治、倫理與抉擇〉已經有詳細的回述,簡而言之,作者以美國黑人貧民區為對象,勾勒出國家權力經由大規模的監禁和執法,對該地區居民無情和不當的壓抑和剝削,人人皆有案在身,皆是程度不一的罪犯,只能不斷逃亡或觸犯更多法條,變成惡性循環──越是貧窮,越容易被視為罪犯;成為罪犯,則會繼續墮入貧窮的深淵之中,過著居無定所、逃避警察的法外生活。深刻的批判最初獲得一致的好評,但沒多久即引起更大的反彈,針對書中研究方法、研究倫理乃至內容真假,鉅細靡遺地詳加批判。原本用來批評體制的能量,造成更大的反作用力,反而將作者Alice Goffman送上了被審判的一方。

在研究方法和倫理上,有些缺失,作者確實責無旁貸,然而如同所有類似的學術公案,一旦用最嚴格的標準,甚或某種程度的全民公審,大多數學術著作都不見得能全身而退。中間真假對錯,還有待更多時間發酵,學術事學術了結,持平而論,那些糾葛爭議,並不妨礙一般讀者的閱讀,或對美國社會的直觀理解。本書成為風暴焦點的根本原因,在於觸及了美國最脆弱而敏感,比「貧窮」更為底層、更為關鍵的種族問題;這才是圍繞本書所有糾結的根源。

在全書的描述中,造成「全員在逃」的貧窮和犯罪狀態,是一系列種族歧視和種族隔離的變形,也就是作者在結論中所言:「美國有大批黑人,過去經歷了奴隸制、佃農制與往北遷徙,現在隨著打擊犯罪之戰而來的治安與刑事監督體系中,不僅得不到完整的公民身分,甚至還被安上逃亡者的身份。就這個意義上,我在此處所描述的,不過是黑人長期在美國遭到排斥與公民權利削滅的歷史新章。」雖然作者有試圖緩頰,強調黑人民權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擴張,「基本上限定在貧窮的黑人與黑人社區,還有許多貧窮的白人和拉丁裔人。」受過教育的黑人家庭,頂多偶爾遭到搔擾,但已被排除。然而綜觀全書論述,或者〈附錄〉裡鮮活的田野紀錄,不可否認的,黑白衝突才是貫穿全書底蘊的主旋律。

現實的發展更加深了這層爭議性,在歐巴馬執政後期,種族的爭端並未因第一位非裔總統得到消融,反而走向激化,兩造的衝突點正是《全員在逃》一書中最提醒的,公權力藉由警察和司法系統對黑人底層社群的打壓。宛如1992年洛杉磯暴動的重演,一次又一次警察過當的執法,引起了大規模的示威,也同樣也刺激了「白人主義者」的回敬,再加上之後川普的當選,黑白之間的關係陷入比1960年代更激化的動盪中。

2016年的紀錄片《憲法第十三條修正案》(13th ,2016),和本書觀點相似,但選擇了更為激進的立場,透過歷史的回顧,指出蓄奴廢除之後,利用第十三條修正案的規定:「在合眾國境內受合眾國管轄的任何地方,奴隸制和強制勞役都不得存在,但作為對於依法判罪的人的犯罪的懲罰除外。」用定罪黑人的方式,讓奴隸制度變相復活,甚至暗示這是系統性的環環相扣,讓黑人社區淪入貧窮,利用貧窮和犯罪之間的高度連帶,摧毀了黑人社區,瓦解了60年代民權運動中的力量。

《全員在逃》是否有不符合學術規範或倫理之處?是否有誇張或過度渲染之嫌?又或者,如論者所指出的,是一種白人式的獵奇觀點,對黑人社區刻版印象或消費式對待?一定程度而論,這些批判或多或少都能成立。然而,反過來問,難道本書描述的現象純為虛構,沒有任何一絲真實?我想答案也是否定的。

過去三民主義授課時,「齊頭式平等」和「立足點平等」的差異,幾乎是必考的老生常談,卻一定程度說明了國家機器利用制度對內部弱勢者的壓迫,順應著多數人對「齊頭式平等」不切實際的空想和迷戀,大張旗鼓,偷偷抺去在立足點上的差異,甚或刻意製造立足點的不對等,構築出頭尾相銜,令人無法遁跳的牢籠,或許是閱讀《全員在逃》一書後,必須養成的警醒和自覺。看似合理、習以為常的制度,背後可能潛藏著更深一層歧視和壓抑。

制度性歧視的可怕,是跳脫美國或黑白爭議,是放諸所有現代國家都有的普世現象。本書談的是美國的種族、貧窮和犯罪,但如果看完之後,仍覺得這只是大西洋彼岸的故事,和臺灣的種族、貧窮和犯罪問題,無所相涉,那麼只能說我們被體制給調校的太好了。

臺灣需要一本屬於本土經驗的《全員在逃》,為了那些在種族、階級和犯罪邊緣沈浮求生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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