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田野──伊能嘉矩與臺灣文化再發現」專題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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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2018/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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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臺灣大學國際會議廳

時間|2018年3月8日下午

記錄/布朗;攝影/原圖中心

接續著上午的開幕式及笠原教授專題演講,午後的專題論壇共分為兩場次,探討百年後的現在,面對伊能嘉矩的臺灣研究,吾人應該如何看待?如何解讀?主辦單位特於開幕式同一天下午舉辦同名的專題論壇,邀請邀請噶瑪蘭、泰雅、賽夏與噶哈巫族等不同原住民族報導人來「重返田野」,分享對伊能嘉矩探究臺灣多元族群社會的「部落觀點」;此外,也邀集國史館吳密察館長、臺大人類學系林開世、童元昭教授,暢談「伊能嘉矩與臺灣文化再發現」的「學者觀點」。

部落對談

第一場次部落對談由國史館吳密察館長擔任主持,邀請噶瑪蘭族的潘朝成教授、泰雅族作家瓦歷斯‧諾幹、賽夏族潘秋榮議員,以及噶哈巫文教協會常務監事潘正浩(下圖自左而右),從部落的觀點進行對談。主持人吳館長強調,本次特展的重點之一,即是探討百年前伊能嘉矩所留下的知識蒐集,如何與其原來的社會進行對話,也因此特別邀請了當時伊能嘉矩曾經前往田野調查的地方的人們,來談談這位不僅是他者觀點,更帶有殖民主義性質來調查、紀錄與詮釋的伊能嘉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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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朝成│噶瑪蘭族

孫大川教授曾說:現在的原住民,都是在抓住傳統的尾巴。確實,伊能嘉矩所留下的紀錄與資料,讓我們對過去可以有一些認識,畢竟對噶瑪蘭來說,兩百年漫長地被殖民下很多東西都消逝了。但許多日本人類學家包含鳥居龍藏、伊能嘉矩,都在其論述說平埔族「漢化」,這甚至影響到現今臺灣政府的政策。但請問:在座何人沒有漢化?甚至西化?又為何漢化成為一種罪過?我曾經在鳥居龍藏拍攝的照片中看過泰雅族或卑南族都曾經穿著漢服拍照,為何他們不會被說是漢化,而平埔族卻被說是漢化?這樣的說法成為後來平埔族正名過程中非常大的阻力,是我們應該認真思考的。

瓦歷斯‧諾幹│泰雅族

伊能嘉矩曾經在1897年來到我的部落泰雅族北勢群(大安溪流域),其於紀錄中寫道經過了好幾個吊橋都差點跌落命喪黃泉,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背了很多東西。他曾在東勢遇見北勢族的族人下來交換物資,而請求族人幫忙背負,但泰雅族認為既然這些東西是禮物(要送給族長頭目),就應該自己背才顯誠意。對此,伊能還曾寫下「北勢蕃蕃人真是沒有禮貌」的語句。我曾在閱讀過伊能的文獻紀錄後,在與老人家聊天時詢問是否曾見過日本人類學家,老人家形容當時伊能攜帶大大小小的工具以及笨重的玻璃底片,身穿背心,腳繫綁腿,腳著Tabi(一種日本陸軍穿著的分趾鞋),出現在部落入口。我猜想,當時未受過任何學術訓練的族人當時也可以暫時充當人類學家,端詳這一個背著很多東西又長得矮小的「人」,但很快的族人就發現沒什麼好研究的,因為他也一樣是人,因此失去興趣。或許,當時族人在面對現代文明時從未認知到不同的人在四處移動時其實已涉及各種形式的帝國意識,而各種研究背後其實是一種現代形式的侵略。最後,從泰雅族的觀點來看但不可否認的是,儘管日本人類學者對臺灣原住民進行的各種研究及語言留存的痕跡,讓後代族人有機會找回文化的軌跡,甚至據此編織出文化祭典;但同時,如伊能所蒐集蕃人、蕃地與蕃情相關資料都送到總督府,若非這些詳細的研究與紀錄,恐怕五年理蕃計畫也不會如此徹底的實行與完成。

潘正浩│噶哈巫族

伊能嘉矩將噶哈巫歸類為巴宰族之其一支族,並評價為「風俗已經支那化,但可以使用族語的族群」,對積極從事文化復振的噶哈巫來說,伊能的分類一直是噶哈巫正名運動的緊箍咒,原因是後來學者多繼承其分類方式;而矛盾的是,伊能也是首位在文獻中提及噶哈巫的人類學家。潘正浩說,伊能對噶哈巫的紀錄,是訪問岸裡社而來,而非實際到噶哈巫部落細部踏查。若以噶哈巫耆老的說法,巴宰(Pazih)在噶哈巫語中為「熟化」的意思,也就是熟番。而噶哈巫族對週邊族群的認知分為兩種:zahu所指為現在的高山族群;另外一種Pazih則指熟蕃,然後自己是Pazih的kaxabu。而回到伊能嘉矩分類的「緊箍咒」,今日我們是否可能反省以往的分類,我們曾在2013年與臺灣大學人類學博物館胡家瑜老師分享,爾後胡老師便將人類學博物館中在大湳、牛眠採集到的文物獨立出來成為噶哈巫族,除了感謝,也覺得這是一種當代人類學者不斷反省且部落想法也加入其中的做法。而在臺大人類學博物館檢視文物的過程中,發現到過去透過影像去看,我們一直以為是裙片的布料,在檢視實物後應當是屬於男子長衣的背部布料,而布料周邊有重新裁、縫的痕跡,這樣的採集方式,是我們重新審視伊能所採集的文物發現到問題。

潘秋榮│賽夏族

伊能嘉矩前後使用三種不同的稱謂稱呼賽夏族,分別為sumiyal、amutoura,以及現今所稱的Say-Siyat。翻查伊能的踏查日記,他最早曾在1897年6月到達賽夏族近代分布最北端(五峰鄉十巴兒),聽說有一群人自稱sumiyal,但從今日來看,這個記音對照賽夏族語並無可對應詞彙,唯有「吃」的族語在發音上較為類似,但有人會以「吃」自稱嗎?因此這個記音是令人懷疑的。後來,他在道卡斯族處又採集到另一種賽夏族的稱呼,稱為amutoura,其意為「快變成客家人」的一群人,不過有趣的是,從今日的眼光來看,最後是後龍那邊的道卡斯族變成客家人。最後,則是延續字今日的Say-Siyat,賽夏語Say為「所在」或「什麼地方的人」的意思,如賽夏稱泰雅為Saypapa:aS,南庄賽夏稱五峰賽夏為Say kilapa,就是稱呼為什麼地方的人,所以原住民族的自稱並不盡然為「人」的意思。在伊能的觀念中,賽夏族就是歸於平埔族中的一支化蕃,而為何伊能沒有將賽夏族獨立為一族群,與他的到訪時間有關係。從資料上來看,他是六月前來進行調查,待不超過一個月的時間。他雖然聽說賽夏族有祭典,卻沒有碰上巴斯達隘,假若他適逢巴斯達隘祭典期間來訪,他或許就會發現賽夏族語其他的族群都不一樣。另外一個問題是,伊能的報導人經常是熟稔漢文之人,而賽夏族經常有領養(多為客家人,如日阿拐)行為,而面對不熟悉的人或甚至被日警叫去問話,報導人的對族群的認識或暢談程度,都該是我們面對伊能嘉矩的資料時,更應該仔細小心檢視的。

學者對談

第二場次學者對談由本次特展策展人陳偉智老師擔任主持,邀請吳密察館長、林開世教授與童元昭教授進行對談。陳老師提及,百年前伊能嘉矩等人所進行的臺灣研究,在人類學方面所提出的族群分類影響臺灣到今天,也形成了如上一場部落對談所形容的「緊箍咒」,對當代原住民族群復振運動是參考也是限制。此外,對臺灣的歷史來講,伊能嘉矩所代表的可能是首位近代科學史學的出現,而伊能對臺灣的歷史分期也影響到今天,從其《臺灣文化志》或《臺灣志》的架構可以看的出來。延續上一場次對話的精神,面對伊能嘉矩研究這個「緊箍咒」的限制其可能性,請各位一起來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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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密察

我在大學一年級時能注意到伊能嘉矩,其中最重要原因是伊能嘉矩懂漢文,能寫漢文,而引起了18歲尚不懂日文的我的興趣。這也揭示出一個重要的問題:伊能嘉矩,無論他是歷史學家或是人類學者,他高度利用可以輕鬆駕馭的漢字,使用很多清代方志的材料,且在做田野時蒐集「白紙黑字」,像是解大賓這些資料提供者,是能夠使用漢字的番秀才。正因如此,人類學者對伊能的是有所質疑的,這也是我認為要非常注意的地方,以現在的眼光來看伊能,其所受的訓練、蒐集的材料,及隱藏在他腦海中的分析方式都很重要,結果是產出了學術的,甚至政治的權力,透過學術的語言、研究的形式提供給政府,從上而下傳輸進而定著化、普及化,這些知識化確實改變了我們的世界的認識,那怎麼辦?我認為應該透過學術討論不斷地進行學科的自我檢視、反省。

童元昭

我接觸伊能嘉矩,第一次是早期在做屏東平埔議題時,去看相關紀錄,那時的經驗感覺是好看,但是是零散的、片段的,不好運用在學術研究。再來是去年跟噶哈巫文教協會合辦特展時,才再次去看了伊能的相關資料。伊能曾經提到為什麼要做族群分類,他認為族群分類是第一步,目的是為蕃人教育做基本功,這些影響了他的踏查路線,我當時有興趣的許多屏東地區並未在他的踏查範圍,一方面路線的安排是為了看當時已經有的教育設施,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當時日本尚未完全掌握山上,有安全疑慮。回到他的目的來看,他的族群分類具有政策意義,必須了解這群人是怎樣的人。透過文獻資料觀察,伊能嘉矩的分類指標其實和19世紀Lewis Henry Morgan等人類家的指標是相似的,那麼,時至120年後的我們讀伊能嘉矩的東西,必須理解其田野資料的背景與脈絡,其19世紀「單一演化論」的觀點及其對各族的描述,與他族群的判別是有關的。剛剛潘正浩提到埔里地23任潘永安(頭目)通事,中文非常好,提供非常多資料給伊能使用,從他提供給伊能的資料來看,這些資料裡頭也有族群意識,這就是一種歷史的複雜性,儘管他並不是使用族語表達,而是透過另一種語言(漢文)來表達其族群意識,像是潘永安、日阿拐這些人的生活經驗是屬於雙重意識(Double consciousness)或者in between,這些都是我們應該注意的。

林開世

我一直很在意的點是,為什麼伊能嘉矩這群人類學家所做的分類,儘管我們知道他們是帶有種族主義的觀點、演化論的眼光,卻仍在當代發揮作用?仍對當代族人有很大的限制?臺灣人類學界的臺灣原住民研究要往前走,最關鍵的問題就是要回答日本時代人類學者所遺留下來的資料與其分類方式。我們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分類系統?剛剛潘朝成提到「這些分類就是要管制我們啊」,確實,我們都知道知識跟管制有關係,而知識又比權力管制更具滲透力,直至今日殖民者已經離開,我們還在討論、爭議這整套原住民族知識及分類,這套再現系統已經與我們當代有相當程度的關聯,同時也與權力有所關聯:國家如何辨識那些人是哪些族群,造成族群的認同也難逃這一套知識系統的限制。儘管,我們難以逃脫這套知識系統,但誠如方才童老師所言,還是有很多不同的聲音,我認為這些不同的聲音與其中文化的糾葛(entanglement)必須自覺不被這一套知識體系所支配的,從在地的層次上進行連結、辨識,並拒斥知識體系的框架,我認為是我們的研究繼續的價值。

會議最後由陳偉智老師作結,如果我們繼續以族群為單位去爭取政策上的補助與資源分配,同時也繼續加強了這樣知識與權力的架構,要如何從這樣的「緊箍咒」中掙脫出來,剛剛三位老師分別提供了不同的見解。而伊能等日本人類學家所形塑的典範,實則結合知識與權力的框架,其建立在一些再普通不過的技術上,而本次「重返田野」特展也試圖將這些技術重現,因此花了很多時間介紹伊能的語言史料,包含其語言比較表,這是當時比較重要的知識技術。此外,圖像的運作在以往被視為附帶性的地位(到過某個地方的證明),但伊能將不同的圖像拼貼在一起,他創造了一種臺灣原住民族/蕃族集體的概念,像是被製成畫像參加巴黎世界博覽會的日本人類學參展品,這些概念不僅發生在臺灣、日本,甚至被輸出至世界。另外,也包含伊能嘉矩知識生產最重要的技術──漢字,以及對地圖的使用,皆包含在本次特展展出中,都歡迎各位前來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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