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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教育的另一片天空：20年民間實驗教育的里程碑》

果哲著； 大塊文化，2016

文／廖偉辰

《台灣教育的另一片天空》，主要是記錄自從1994年教育改革大遊行之後，近二十年來臺灣各式各樣不同形式實驗教育機構、團體與個人的速寫記錄，總共分成五個部分，第一部分是介紹實驗教育學校與機構。第二個部分是與偏鄉的、弱勢的、原住民相關的公私立實驗教育學校與機構。第三個部分則是由體制內的教師所進行的實驗教學。第四部分是為了提升學生思辨能力的哲思教育團體。最後則是介紹為弱勢家庭孩子輔導的民間團體。

第一部分是介紹實驗教育學校與機構。隨著作者的介紹，可以看到在新北市的種籽小學，校方讓孩子自由選課，進行混齡教學，由教師集體治校，但師生間相互尊重，強調以道理服人而不是以年齡服人的教育方式；而臺北市麗山高中，雖然命運多舛，本來的科學實驗高中變成普通高中，但校方致力保留創校理念，以「研究方法」為課程設計核心，雖然主要是增長孩子獨立研究能力，但也不忘培養孩子的團隊精神、國際視野及社區關懷的想法；至於宜蘭清水小校，教師認為讓孩子有足夠時間搞懂觀念，培養基礎學科以及自學能力更為重要，並且透過學生自治會的運作，培養孩子在民主社會中，除了能自我表達，更要學會尊重他人意見的能力。

第二個部分是與偏鄉的、弱勢的、原住民相關的公私立實驗教育學校與機構。屏東泰武國小校方相信原住民部落孩子在自己的部落的學校是要學習自己的文化，而不是把自己的文化給磨滅掉，於是從暑期族語學校開始，之後進一步開辦沉浸式教學的族語幼兒園，並自己動手編課本，相信從部落自身傳統文化脈絡來生產現代知識，才能讓孩子有機會從家中長輩學到古老文化；而誠品文化藝術基金會認為閱讀不應該只是在學校內制式化的寫學習單、寫心得報告，而是應當讓所有孩子的享有閱讀樂趣，於是協助偏鄉學校建立閱讀風氣，並致力將閱讀種子撒播在偏鄉。

第三個部分則是由體制內的教師所進行的實驗教學。南投縣爽文國中的王政忠老師深信要先談教學在談教育，學生才是課堂的主人，於是以心智繪圖為核心，發展一套由老師和學生相互討論的「MAPS」教學法；而臺北市中山女高的張輝誠老師則以為不能讓老師一個人在課堂中獨白，於是發展一套讓學生主動閱讀、討論，並培養學生自主學習能力的「學思達」教學法；至於臺灣大學教授葉丙成則以為老師的價值不應當只有講課，如何引導學生自主學習與討論風氣更為重要，於是採用先讓學生看教學影片，在於課堂討論的「翻轉教室」，讓學生能有更多時間參與更多、更好、更有意義的課堂外的活動。

第四部分是為了提升學生思辨能力的哲學與思考團體。每周五晚上固定在慕哲咖啡地下室舉辦公共論壇的「哲學星期五（哲五）」，秉持不討論熱門議題、不找線上政治人物、不做組織運動，只想好好的討論被主流忽略其他公共議題，希望用公民直接對話的方式，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而臺灣高中哲學教育推廣學會，以鼓勵反思、批判與對話為理念，除了舉辦哲學營外，學會並在參與老師推動下，於南港高中成立「國際人文實驗班」，培養孩子有獨立思辨能力。至於臺灣兒童閱讀學會則以為，如果要培養孩子自主學習的能力，就從陪他們閱讀開始，於是舉辦小小書評家活動，其望透過閱讀，讓孩子享受屬於自己風格的思考方式，找出意義，並尊重與自己不同的思考風格。

最後則是介紹為弱勢家庭孩子輔導的民間團體。博幼基金會主張教育是讓孩子脫離貧窮，於是免費為弱勢家庭孩子課後輔導，並在缺乏教育資源的偏遠地區，培育在地媽媽能力，以提升偏遠地區整體教育水準；而孩子的書屋則建立「書屋」，讓弱勢家庭的孩子在放學後有地方去，並藉由培養孩子進入主流社會生存技能，幫孩子建立自信心，以培育獨立人格；至於補教名師陳立則以為教育是做出來的，凡是能讓孩子變好的，就是好的教育，於是在偏鄉設立科學小菁英，幫著孩子學數學，出人頭地後再回去幫助家鄉。

讀畢本書後，一方面感佩書上各式各樣學校、機構與個人，在希望世界變得更好一點的信念下，用義無反顧的堅定行動，在臺灣各地，撒播下名為「希望」的種籽。但又不禁讓人思索，教改二十年之後，雖然從聯考到學測，從九年國教到十二年國教，過度重視學科成績的迷思，是否依然未變？課程綱要的設計上，是否過於緊湊，忽略最重要的基本觀念，讓大部分孩子在還未弄懂上一單元之前，就要忙著應付下一個單元？而徹底喪失探索未知世界所帶來的樂趣？而過度追求相同的教育方針，是否讓我們看不到與認不清臺灣島上的多元性，對於少數族群甚至少數意見是否缺乏真正的尊重？這些仍然是值得我們好好思索的問題。

延伸閱讀：

1. 黃武雄（2003）。學校在窗外。臺北縣新店市：左岸文化。

2. Iris Marion Young（2011）。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Princeton, 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3. 佐藤學（2012）。學習的革命：從教室出發的改變。臺北市：天下雜誌。

4. 葉丙成（2015）。為未來而教：葉丙成的BTS教育新思維。臺北市：天下雜誌。

5. 張輝誠（2015）。學思達：張輝誠的翻轉實踐。臺北市：天下雜誌。

《1771福爾摩沙 : 貝紐夫斯基航海日誌紀實》

莊宏哲著； 前衛，2014

文／蕭如雅

航行探索世界興盛的十八世紀，曾經有位匈牙利人─貝紐夫斯基(Benyowsky)領船在臺灣東北部登陸，將其在此停留數十天的經歷撰寫於《貝紐夫斯基伯爵之回憶與遊記》(Memoirs and Travels of Mauritius Augustus Count de Benyowsky )中。本書《1771福爾摩沙：貝紐夫斯基航海日誌紀實》便是藉這短小的遊歷記錄探究當時的臺灣，再次檢視臺灣史中，這段福爾摩沙原住民與西洋國家的交流。

本書作者莊宏哲先生有兩度任匈牙利新聞外交官的背景，對歐陸國家相當熟悉，其專業充分顯現在遊記版本研究，及描繪貝紐夫斯基此人上，對主角有獨到的見解。書中為在各議題上方便說明，也附上《貝紐夫斯基伯爵之回憶與遊記》英文原文頁、臺灣地理港口位置圖，及臺灣原住民當時部落分布等資料，有助於讀者迅速理解，同時，本書雖引用大量外語資料考據，但因用中文書寫使本書易讀、流暢且不艱澀。

本書首篇〈幻滅的福爾摩沙之王〉是貝紐夫斯基及航海日誌的版本介紹。貝紐夫斯基一生有相當戲劇性的經歷，他父親是斯洛伐克貴族，自己能說至少四到五種語言。1768年因參加波蘭「聯盟陣線」在一場戰事中被俄軍俘虜入獄，後策畫逃獄，途中來到福爾摩沙。他憑此經歷回國後，試圖推動對福爾摩沙的殖民計畫未果，後來有段時間在馬達加斯加島任職，是位冒險家。《貝紐夫斯基伯爵之回憶與遊記》原先手稿為法文，到1790倫敦英文首版才初見世，之後分別在1790、1898、1904再次出版。本書是以1790倫敦首版的書稿翻譯作考據基礎。

第二篇〈福爾摩沙紀實〉是整段遊記的翻譯，航海日誌按照日期標註，敘述貝紐夫斯基初臨福爾摩沙，與不同原住民交鋒、友好的過程。除此之外，還遇見一位居住在臺灣西班牙人，並在與西班牙人友好的原住民頭目請求下，貝紐夫斯基幫助戰勝另一族的過程。航海日誌是很典型流水帳，但有不少線索可以推敲當時的情形。

於是接著三四篇〈登陸福爾摩沙之謎〉及〈福爾摩沙島民之謎〉，作者使出渾身解數發問，再運用資料比較回答。比如航海日誌有四天記載著經緯度，為了重繪海上四日及登陸的地理位置，作者順便介紹了當時歐陸海上測量的算法。

而貝紐夫斯基一行人到底在臺灣何處登陸？作者將過去臺灣人陳乃蘗，及日人伊能嘉矩的論述一併討論，不同於前兩位，作者認為貝紐夫斯基並未航行至台灣東南部，因此登陸點應非秀姑巒溪口，而可能是今宜蘭附近的蘇澳灣及加禮宛灣（航海日誌中提及兩次登陸）。

下一個問題，誰先登陸？貝紐夫斯基日誌中先派船員上岸，因此其不可能是登陸第一人，但是否為登陸福爾摩沙的第一位匈牙利人？作者以匈牙利人慣用的天主教「命名曆」試推論，但證據不足無解。

第四篇的問題則圍繞在原住民部分。牽涉登陸事件的原住民是哪一族？當時原住民是否真有馬匹可騎？語言不通的他們如何立約設盟？用甚麼文字等。三四兩篇就依循著建立問題再層層推演的模式重複，並非都有答案，甚至有些問題極為瑣碎，判斷和證據也不足，但在重現歷史上確實給讀者更多想像和演繹空間。
值得一提的是，不管在航海日誌中對原住民的描寫，或作者莊宏哲的原住民推論，都活潑的呈現原住民圖像。比如，在日誌中可算出貝紐夫斯基一行人登福爾摩沙後，共12次遇見原住民，據作者剝絲抽繭，可能有目前已消失的猴猴族、居住在中央山脈與西部漢人接觸的泰雅族，及住在宜蘭平原的噶瑪蘭族。在貝與之交手的過程，能看出當時不同族群分布在臺灣各處，有各自性情和習慣，而關於他們的衣著、以物易物的行為、盟約儀式、武器戰略等，貝紐夫斯基本人的第一手紀錄寫來栩栩如生，對於現今考究原住民歷史可做不少參考。

《菁英與權力的再現：日治時期臺灣原住民部落菁英的養成與實踐》

宋秀環著；大新書局，2015

文／翁稷安

宋秀環的《菁英與權力的再現：日治時期臺灣原住民部落菁英的養成與實踐》，共由四篇論文以及一篇前言所組成，是作者三十年來對日治時期原住民部落內部菁英與國家權力之間互動的研究集成。前言首先點出本書的研究進路和核心關懷，並勾勒了過往相關研究的梗概。「原住民」一詞的出現，是戰後原住民運動下的成果，由最初的「蕃」到「原住民」象徵著原住民認同和主體性的覺醒，而這認同和主體性所欲對抗的源頭，可以上溯至清代以來日本殖民者的影響，在日本的同化政策的影響下，部落的傳統文化漸次遭受衝擊，面對這股力量，原住民菁英首當其衝，他們的處境和爭扎，以及之後的覺醒和反抗，提供了一重要的觀察縮影。然而，相關的研究卻一直付之闕如，直到21世紀後才陸續引起學界的重視，但仍有諸多需要填補的空隙。作者從1980年代末期便深入原住民部落進行田野調查，希望能結合文獻和訪談資料，以歷史人類學的研究取徑，對同化政策下原住民菁英的歷史樣態，進行梳理，彌補上這塊重要的歷史拼圖。

第一章〈部落菁英的搖籃：原住民青年團的成立與發展〉勾勒出臺灣原住民青年團出現的歷史過程及日後發展，從原本只是富國強兵政策下地方改良運動的一環，演變成國家軍事化動員組織的始末，以及過程中對原住民菁英造成的衝擊。青年團的概念從日本移植而來，在日本最初是民間主導的地方改良組織，而後被行政系統吸收，至中日關係的緊張，逐漸染上軍事動員的色彩。臺灣原住民部落青年團的發展大致雷同，但從一開始即是有官方推動，被賦與了同化和教化的任務，欲將原住民培養成「新日本人」，取代部落內部既有的世代次序，在和警察系統結合下，逐漸侵蝕原本原住民文化，參與者也逐漸從「反抗蕃族」變成了「忠誠國民」。第二篇〈殖民地協力者：泰雅族菁英事例〉則透過泰雅族大嵙崁群的泰雅族人菁英Losin和Hayon的生命史，分析統督府培育原住民菁英的模式，以及最重要的，身處於國族權力和部落傳統中的菁英，個人所面對的矛盾和掙扎。夾在殖民者和族人之間，這些作者筆下的「協力者」，必須面對著「近代化」與「背叛者」、「對日認同」和「民族情感」間的擺蕩，本章雖是以特定個案為對象，但反映的則是被殖民者的領導階層普世性的難題。

第三章〈菁英與文本建構：霧社事件文本的形塑〉，則在還原關於霧社事件相關紀錄文件中所流露的分歧性，本章依據「集體記憶理論」，指出必須把任何的歷史文本視為紀錄者主觀的載體，多少受到各自的立場和需要所影響。戰前對於霧社的詮釋，由殖民政府所掌握，戰後詮釋權則替之以國民政府，由與其意識型態相近的Tkdaya菁英所論述，Mona Rudo也從戰前的歷史罪人一轉而為民族英雄的形象。無論何者，都只反映了單一的敘事聲音，忽視了歷史的複雜，這種片面的「真相」反而替部落帶來了更多的傷害。直到21世紀之後，在原住民部落內部開始出現新的、具和解意義的解釋，形成新的集體記憶，作為凝聚賽德克族認同的助力。第四章〈阿美族部落菁英的認同轉化〉則將焦點放置在戰後原住民認同的形成，特別是在面對不同族群統治者時，原住民菁英於轉換過程所遭遇的挑戰，戰後國民政府帶來的不是原住民族的解放，而是某種意義上第二次的被殖民，日本時期部落中領導菁英，在政權轉換後失去了影響力，再加上國府的腐敗、貪污，這些不滿使他們懷念起日本，直到1990年代原住民運動的興起，在新一輩的推動下，重新催化了部落內部的凝聚，認同再次轉換，經歷了作者所謂從「殖民期的對日認同」至「懷舊浪漫期」再到「認同重構期」的歷程，逐漸脫去殖民者加之在他們身上的文化烙印。

本書可視為一本論文集，不同於首尾相繫的專書，這樣的體例多少會給讀者在閱讀上帶來些許遺憾，此為近來學術制度要求下，難以避免的情況。但本書可謂瑕不掩瑜，各篇論文都有著精闢的洞見，並且可以看到隱隱然相貫通的核心旨趣。除了提供對過去的理解，並描繪個人在時代變動中的艱難外，三、四兩章的論述已涉及我們所身處的當下，在閱讀過程中，不斷地刺激讀者反思或檢討自己心底是否還殘存著尚未化解的盲點和偏見，某些自以為良善的理解或想像，其實違反了原住民自身獨立認同的形塑。在文獻和訪談之間，作者不僅銜合過去和歷史，更引領讀者跨越了過去和現實之間的隔閡，發揮著歷史人類學的長處，也使得本書看似各自獨立的篇章，通貫成一部想要了解原住民部落菁英時，不能錯過的「通史」書寫。